當連續兩年颱風把牡蠣產區打得體無完膚,你是否也曾疑問:台灣牡蠣養殖怎麼總是在原地打轉?這不只是天災,更是制度與觀念的災難。從一位老蚵農選擇不再下海開始,本文揭開補助背後的風險擴大、虛報亂象,以及讓產業走向依賴與崩潰的真相。我們不缺技術、不缺資源,缺的是一套讓人願意「負責任」的產銷制度。如果你也關心台灣農漁業的未來,這篇文章值得你花5分鐘深入了解。
2024凱米、2025丹娜絲——台灣外海牡蠣養殖為何一再重蹈覆轍?
2024年7月25日,強颱「凱米」穿越中央山脈後雖降為中颱,卻在出海至桃園後仍重創嘉義牡蠣養殖區,特別是外傘內側海域。7月29日,我與蚵農蔡生先一同出海了解狀況,當時的情況已有諸多媒體報導,不再贅述,這裡想談談災後產業的狀態與制度背後的問題。
當時年過六旬的蔡先生,大部分牡蠣尚未採收,但他淡然地說「都沒了,也不打算再養了」。因此,當其他人努力打撈蚵棚鐵錨時,他選擇放手,反而有空帶我出海看看。為什麼不再養?他說得很坦白——「不賺錢」。他身手依舊靈活,在陸地上還能找別的工作維生。但那些年紀更大的蚵農呢?有些被迫退休,有些則是「無法退休」。
養不下去的根本原因
請不到人,是眼前最大的困境。雖然政府已開放海上養殖可聘請漁工(我個人長期反對近海捕撈用外籍漁工,但支持海上養殖開放),但若僅能短期聘僱,仍無法解決根本問題。以目前人力結構,若要聘漁工,就得規模化經營——至少放養100棚、5~10公頃海域,才能攤平成本,而全台有這樣規模的蚵農戶數極少。
政府雖有「德政」:申報一棚收費500元,若遇風災每棚補助5,000元,約可回補約2萬元的建造成本之部分(錨碇費另計),甚至災後可能再追加補助。但上有政策、下有對策,不免出現虛報情形。這種表面降低成本、實際擴大風險的補貼機制,不僅誘發投機,更讓願意負責任經營的蚵農被邊緣化。
如果蔡先生去年真的放棄放養,今年反倒能少賠一筆。這樣的制度,是否正在鼓勵錯誤的風險判斷?
我們曾整理過各種牡蠣養殖方式(請參見附圖),並建議發展延繩式串苗,也與各單位多次討論。然而,產業仍多半停留在傳統養殖模式,對未來缺乏共識與行動,結果是——**2025年丹娜絲颱風再次摧毀整個產區,損失更甚於去年。**這一年,我不想再出海看了,因為產業若還不徹底改變,將無未來可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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牡蠣養殖 分析 |
單位 |
浮棚式 |
延繩直掛 |
延繩平掛 |
延繩籠式 |
備註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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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適水深 |
M |
6-15M |
10-15M |
6-20M |
0-3M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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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殖密度A |
條/公頃 |
8千-1.5萬 |
7千-8千 |
小 |
小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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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殖密度B |
球/公頃 |
10萬-18萬 |
12.6萬-14.4萬 |
小 |
小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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蚵肉產出 |
斤/公頃 |
2萬-6萬 |
1.7萬-2.3萬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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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想值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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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位成本 |
NT/球 |
最低 |
中 |
高 |
最高 |
設備+苗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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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浪性 |
7級以下 |
10-12級 |
7-10級 |
差 |
個人觀察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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耐用年限 |
2-3年 |
10年以上 |
10年以上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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蚵肉產出 |
g/100日 |
7 |
10 |
15 |
慢 |
推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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疾病傳播 |
快 |
慢 |
慢 |
慢 |
推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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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用地區 |
日本、台灣西岸 |
澎湖、中國 |
越南 |
澳洲、中國單體養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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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研究整理
被忽略的關鍵:責任產銷制度
台灣牡蠣養殖產業數十年來幾乎沒有變革,並非沒人想過改變,我們過去的貼文也曾提出各種替代方式與案例。但核心問題從未正面面對——缺乏一套有制度、有標準的「責任產銷」體系。
產量連年下滑,扁蟲、蚵螺、風災等災害頻仍,我們卻習慣將問題歸咎於「天災」,忽略了制度設計與管理機制的缺陷。早已爭議多年的蚵棚浮具污染問題仍未獲解,源頭其實都指向相同的盲點。
當政府重金投入科研發展,以同位素與DNA技術判別來源,卻無法真正應用於產業需求;當金門與中國間的蚵棚走私升高為國安危機;當市面上大量中國生蠔仍以「馬祖生蠔」之名銷售;當每年進口數千噸越南牡蠣悄然隱入台灣牡蠣時——所有這一切,都指向同一個事實:
台灣的牡蠣,是全球最昂貴的牡蠣之一。
台灣消費者或許能承受台灣牡蠣的高價,但這樣的高價從未建立在品質或制度上,而是在扭曲的市場機制中慢慢走向崩潰。
溺愛的代價與改革的契機
過去18年來,我們持續投入精神與資源,推廣全台唯一擁有CAS與TGAP雙認證的「湧升蚵」。這條標準透明的產銷流程,連當地漁會都不願採用,至今仍是唯一,因為大家仍選擇追逐低成本與低風險的舊模式,導致產業最終只能依靠社會同情與補貼苟延殘喘。而18年前遠遠落後台灣的越南,今天不只在成本、規模上超越台灣,在加工品質上更落實了目前CAS的標準。
越南與中國牡蠣養殖在走向現代化過程中,儘管手段強硬,但產業確實邁向規模與穩定。但文明的台灣不進則退,文明並非形式,而是制度與觀念的成熟。我們最需要的,不是更多補貼,而是「思維上的進步」。
當全球水產養殖穩定成長,台灣卻持續衰退,主因就是無差別補助讓產業習於依賴,也趕走了願意改革的人。
該怎麼做?讓產業回歸自主
我們需要一個讓產業能夠「存活」且「成長」的制度。
世界各地的經驗早已證明:**產業要能獨立,才能健康發展。**我們呼籲政府應該退出產業主導角色,回歸監管者的本分。因為政府終究擺脫不了選舉考量,長期短視的政策與資源濫用,已一再摧毀產業體質。
更嚴重的是,政府動用的產業預算來自全民稅收,卻無人為其後果負責。決策者與執行者都不必承擔損失,又怎能期待預算有效運用?
一個不需負責的人永遠無法成長;一個不需負責的產業,也永遠不會成熟。
產業應開始納稅,並由產業本身決定稅金的用途,政府只需扮演監督者,防止資源被濫用。這才是一個真正「文明」的制度設計。
